浅谈中国书法艺术欣赏

作者：李俊峰

书法是我国传统文化宝库中特有的一种艺术。中国书法博大精深，源远流长，它不仅凝聚着中华民族的智慧和创造力，还以它特有的艺术魅力屹立于世界艺术之林。当代书法家沈尹默说：“世人公认中国书法是最高艺术，就是因为它能显示惊人的奇迹，无色而具图画的灿烂，无声而有音乐的和谐，引人欣赏，心畅神怡。”

书法家   李俊峰

一、书法欣赏的意义

学会欣赏书法，不仅可以提高艺术鉴赏能力，而且可以了解中华民族的悠久历史和灿烂文化，同时也可提升欣赏者的审美趣味、文化修养和道德情操。北宋黄庭坚曾说：“学书时时临摹，可得形似。大要多取古书细看，令人入神，乃到妙处，惟用心不杂，乃是入神要路。”由此可以看出，欣赏对于学书者来说，比临摹更重要，这也是所有书家成功的必由之路。

但古代对书法欣赏普遍认为“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真正学会欣赏，并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明清“金陵八大家”之一的龚贤曾说：“作画难，而识画尤难，天下之作画者多矣，而识画者几人哉？”绘画是象形艺术，尚且难以鉴赏其妙处，而作为抽象艺术的书法，想品味出它的魅力就更难了。但是，只要我们了解书法艺术的美学规律，掌握书法艺术的构成要素，欣赏一件书法作品的优劣还是有章可循的。

那么，怎样欣赏书法作品呢？南朝齐王僧虔在《笔意赞》中说：“书之妙道，神采为上，形质次之，兼之者，乃可绍于古人也。”这句话道出了欣赏书法的核心，告诉我们：欣赏书法作品应当从两个方面着手，一方面看作品所具备的神采，另一方面看作品的形质。神采和形质是书法作品的两个不同层面，也是书家字内功与字外功的综合显现。

欣赏书法，古人有“远而观之，迫而察之，细而品之”之说。宋朱长文在《续书断》中记录的唐代著名书法家欧阳询观碑的故事，正印证了这一点。一日，欧阳询行经郊外，发现不远处草丛中立有古碑，起初并未在意，待到碑前，见碑上字迹眼前一亮，便急忙下马细看。只见碑上之字铁画银钩，极为动人，细辨方知是西晋书法家索靖所书，精妙绝伦。他反复观赏，良久方去，走出数里又折返再看，疲倦便坐观，甚至在碑下留宿，三日后方才离去。

这个故事既说明索靖书法精妙、欧阳询学书执著，更道出一个道理：欧阳询观赏索靖书法，骑在马上远观的是神采，下马近看的是形质，坐下来反复品味，则是对作品整体气韵与内涵的深入体悟，这正是欣赏书法作品的完整过程。我们欣赏颜真卿《东方朔画赞碑》时，亦有此感：“远而观之，通篇若武僧布阵，井然肃然；迫而察之，字字若金刚力士，拔背含胸、气贯斗牛；细而品之，笔笔若内家拳路，肆外闳中。掩卷垂目，其书犹在，一股刚正不阿之气，凛凛然阵阵袭来，沛乎胸臆！”

二、书法欣赏的核心

书之妙道，“神采为上”，即神采是书法作品的最高标准，也是书家毕生追求的目标。唐张怀瓘《文字论》说：“深识书者，惟见神采，不见字形。”由此可知，书家通过结体、字形负载神采，诉诸视觉，传达给观赏者，这便是“不见字形，惟见神采”的艺术效果。古人对神采的内涵，常用比喻形容，如“荆轲负剑”“壮士弯弓”“云鹤游天”“群鸿戏海”“骨气洞达”等，这些意象虽简约，却直指书法神采之所在。

具体而言，神采是意境、神韵、风格、情感等多种因素完美融合所呈现的整体精神风貌。

（一）意境

意境是中国书法的灵魂，是书家借作品内容与形式流露的心迹，也是长期文化修养积淀而成的艺术境界。近代学者王国维评论文学与诗词时提出境界说：“境界非独谓景物也，喜怒哀乐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其“物境”与“心境”，借用于书法，可化为“意境”。

“意”为书家之心境，“境”为书法所呈现的格调气象，如雄强、豪壮、奔放、旷逸、端庄、浑厚、奇古、险峻、跌宕、妍美、遒媚、绮丽、高远、潇洒、宽博、肃穆、深邃、纤劲等。这些“境”已非客观实景，而是主客观合一的审美意象。书法不担负再现现实世界的任务，而是高度弘扬主体精神的艺术。人们欣赏书法，就是用心感受作品中的气象与情境，进入精神之境、艺术之境与美的境界，使心境得到升华，人格得到高扬，审美经验不断深化。“意境”可遇而不可求，是书家气质、学养、胸襟的自然流露。

（二）神韵

神韵是作品中蕴含的神气与韵味。南朝梁袁昂《古今书评》说：“王右军书如谢家子弟，纵复不端正者，爽爽有一种风气。”清周星莲《临池管见》说：“欧阳父子险劲秀拔，鹰隼摩空，英俊之气咄咄逼人。”这里所说的“爽爽之气”“英俊之气”，就是书法作品流露在外的神韵。神韵越足，感染力越强，越能引人入胜。

欣赏优秀书法作品，笔画挺拔、气势豪放，令人联想到山岳巍峨、青松苍劲；连绵飞动，令人联想到山泉流水，灵动自然；端严庄重，令人心生静穆；妍美流畅，令人赏心悦目；跌宕奇崛，如杂技惊险；拙朴厚重，如汉碑古雅。这便是书法神韵之所在。王羲之、颜真卿、米芾、苏轼、黄庭坚、王铎等大家之作，不仅有外形之美，更有神韵之魅，风采奕奕，天机流荡，使人目眩神摇，流连忘返。

（三）风格

“风格”原指人的风度品格，后用于文艺，指艺术家在创作中表现出的个性特征与艺术素养。黑格尔《美学》中说：“风格一般指的是个别艺术家在表现方法和笔调曲折等方面完全呈现他个性的一些特点。”

书家因禀赋、经历、学养、性情不同，在书体选择、表现手法、驾驭笔墨上各有特色，遂形成不同风格。中国书法流派纷呈，或沉雄豪劲，或清丽和婉，或端庄厚重，或倜傥俊拔，或浑穆苍古，或高逸幽雅，百花齐放，绚丽多姿。

如李白《上阳台帖》，气势超迈，笔力雄健，大小错落，尽显狂放不羁、豪爽飘逸的浪漫气质；颜真卿书法端庄厚重、气势恢宏，骨力遒劲、气概凛然，与其忠臣人格高度契合，是书法美与人格美的完美典范。

（四）情感

情感是书家在作品中倾注的喜怒哀乐与真情实感。唐孙过庭《书谱》言：“达其性情，形其哀乐。”历史上经典名作，无不饱含书家至深情感。

王羲之《兰亭序》，写群贤毕至、曲水流觞之喜乐；颜真卿《祭侄文稿》，抒痛失亲人、悲愤郁勃之情；王铎书作，寓对忠烈的敬仰、对奸邪的愤懑；陆游《题醉中所作草书歌》，以酒为旗鼓，笔为刀槊，抒发胸中兵甲、报国无路的慷慨悲愤；岳飞“还我河山”草书，大气磅礴，酣畅淋漓，收复河山、洗雪国耻的忠烈之气溢于笔端。

三、书法欣赏的关键

书法欣赏的关键是近察形质，就是体察书法作品的形质之美。唐孙过庭《书谱》云：“察之者尚精，拟之者贵似。”这里的“察”，即是分析、审视。要对作品的师承、笔法、字法、墨法、章法进行细致解析，从而判断优劣长短。

（一）师承

师承，就是临碑摹帖，学有本源。学书如水有源、树有根，方能根深叶茂，源远流长。书法的本源，就是经典碑帖。梁武帝评王羲之书法“龙跳天门，虎卧凤阙”，这种生龙活虎、动人心魄的意境，正是王羲之师承古法、转益多师的结果。

王献之幼年学父书，后又潜心张芝草书，博采众长，融会贯通，终成自家面貌。相传王献之曾书“天下太平”请王羲之品评，羲之见“太”字少一点，便提笔补全。献之再持示母亲，母亲郗氏观后叹曰：“吾儿磨墨三缸水，唯有一点像羲之。”献之不解，母亲道：“你之字仅形似，神未似；唯有这一点，形神俱到。”由此可见，师承是根基，形神兼备方为上乘。

（二）笔法

笔法，是点画线条的运行形态与书写方法。清刘熙载《书概》云：“书以笔为质，以墨为文。”一语道破笔法的核心地位。笔法的关键在笔力。王僧虔言：“古今既异，无以辨其优劣，惟见笔力惊绝耳。”

东晋卫夫人《笔阵图》说：“善笔力者多骨，不善笔力者多肉；多骨微肉者谓之筋书，多肉微骨者谓之墨猪；多力丰筋者圣，无力无筋者病。”古人常以“印印泥”“锥画沙”“流水行地”“寓刚健于婀娜之中，写遒劲于婉媚之内”形容笔法精妙。笔法是书法的生命，是衡量艺术水平高低的第一准绳。

（三）字法

字法，又称结字、结构、结体、间架结构。孙过庭《书谱》云：“至如初学分布，但求平正；既能平正，务追险绝；既能险绝，复归平正。”讲的正是结字的进阶规律。

历代大家皆重字法：王羲之《兰亭序》欹侧多姿，颜真卿《祭侄文稿》宽博圆浑，黄庭坚中宫紧敛、四维开张，陆维钊扁方开张、中可走马。变形夸张须有度：王铎敛而有节，黄庭坚张而有制，苏轼丰而不露肉，褚遂良瘦而不露骨。王羲之则达“肥瘦相合、骨肉相称、浓纤折中、修短合度”之境。失其“度”，则长短肥瘦皆病；得其“度”，则“玉环飞燕俱可观”。

（四）墨法

墨法，是墨色在纸上呈现的干湿浓淡变化。孙过庭言：“带燥方润，将浓遂枯。”强调墨法贵在自然变化、燥润相生。

浓墨厚重朴实，渴墨苍劲刚健，淡墨明快飘逸，湿墨空灵幽深。润如初花含露，干如秋风扫叶，枯如百年老藤，皆可成诗。姜夔《续书谱》云：“作楷墨欲干，然不可太燥；行草则燥润相杂，以润取妍，以燥取险。”楷书墨变较少，行草变化丰富。

清代刘墉善浓墨，号称“浓墨宰相”；王文治善淡墨，人称“淡墨探花”；包世臣喜用湿墨。不同墨法，生不同韵味，给人不同美感。

（五）章法

章法，又称布局、分行布白，是字与字、行与行、正文与款识、印章之间的整体安排。董其昌言：“古人说书以章法为一大事。”章法不佳，字字皆好亦难成佳作；章法和谐，则通篇气韵生动。

相传何绍基家乡有善书者，只善单字，不解章法，何绍基评曰：“廖某只有写一个字才好看。”足见章法之重要。王羲之《兰亭序》章法为古今第一，字字映带相生，大小随意，皆合法度，故为神品。弘一法师以打分喻章法：章法50分，字35分，墨色5分，印章10分。其要在三端：统一、变化、协调。

四、结语

综上所述，书法艺术之美，体现在神采与形质两个方面。神采是抽象的、内在的精神气象，形质是具体的、外在的笔墨形式。二者相互依存、相互渗透、相辅相成，共同构成书法作品完整的审美价值。神采与形质兼备，是书法艺术美的最高标准。

由于欣赏者审美能力、学识修养、趣味偏好不同，欣赏时难免见仁见智。但真正优秀的书法作品，必然笔笔有神、字字有韵、行行有气、布局稳当、墨趣横生，既有龙腾虎跃之势，又含烟云变幻之趣，使人赏心悦目，心旷神怡，沉醉于笔墨天地之中。

作者简介：

李俊峰，字拂云，号云梦山人、书坛李三，祖籍河南洛阳，出生于书香世家，毕业于河南大学中文系，进修于中国美术学院书法系高级研修班，就职于北京中国书画市场报社。

现为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国家一级美术师、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书画市场报原社长、中国榜书专业委员会主席、中国书画家协会副主席、中国禅学文化书画院副院长、中国书画家杂志社副社长、中国山水画研究院院长，中国琼海书画家协会名誉主席，中国长城书画家协会理事、北京荣宝斋签约书法家、广州世纪画廊签约书法家、中国长城艺交所签约书法家、《魅力中国》杂志美术编辑。

书画作品深得专家领导赞许，中国书法家协会原主席沈鹏为书袋题签“书坛李三”，以示鼓励。台湾国民党副主席宋楚瑜先生撰写嵌名联并书“俊傑拔萃翰墨揚芬，峰高青雲天道酬勤”，给予高度赞誉。